凌晨四点半,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刚刚响起,身旁的人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。没有开灯,他凭着多年的肌肉记忆摸到了床头的衣服。轻轻的穿衣声,在寂静的清晨被无限放大。我闭着眼睛装睡,听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下楼梯。
我知道,他又去赴那场与地心深处的“黑色约会”了。
我的老公,是一名煤矿工人。
在成为他的妻子之前,我对“煤矿”这两个字的认知,仅仅停留在新闻里那些带着煤灰的粗糙面孔,和深不见底的矿井。直到和他结了婚,我才真正读懂了这个职业背后,那重如泰山的分量。
他的世界,大部分时间是黑的。
他每天要在不见天日的巷道里穿梭,和坚硬的煤层较劲,和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博弈。每次他下班回家,除了牙齿和眼白,煤灰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纹理里,无论用多少肥皂,洗多少遍,指甲缝和耳根处,总残留着洗不净的黑。
他却总轻声说:“没事,洗洗就干净了。井下虽然黑,但心里亮堂着呢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他说的“亮堂”,不是井下的灯光,而是对家的牵挂。
在这个家里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沉默的“过滤器”。他把井下的疲惫、粉尘、甚至那些让人后怕的瞬间,全都过滤在门外。推开门的那一刻,他永远是那个带着温和笑意的丈夫,是会把女儿举过头顶的超人爸爸。
他会在难得的休息日,笨拙地系上围裙,在厨房里为我们做美美的饭菜;他会在发工资的那天,默默把大部分钱转到我的卡里,然后像个讨赏的孩子一样,问我能不能给他点零花钱。
朋友们总说,嫁给煤矿工人,心总是悬着的。
是啊,怎么不悬呢?每次他下井,我的手机便成了最敏感的神经。我们约好,每次他下班都第一时间发微信告诉我。
有人说,煤矿工人是“燃烧自己,照亮别人”的乌金。
但在我心里,他不是什么伟大的乌金,他只是一个为了这个家,甘愿把自己埋进黑暗里的普通男人。他用自己在地心深处的跋涉,铺就了我们通往安稳生活的路。
今晚,他又上夜班了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闪烁,万家灯火温暖如春。我知道,在那片深邃的地下,也有一盏灯,正随着他的脚步,在黑暗中坚定地前行。
我不求他大富大贵,不求他声名显赫。
我只求每一次下井,都能平安升井;只求岁月漫长,他能一直这样,带着满身星光(哪怕是煤灰折射的微光),推开家门,对我说一句:“老婆,我回来了。”
致所有在黑暗中默默前行的煤矿工人,和所有在灯下为他们守候的家属。
愿每一次出发,都有归途;愿每一盏矿灯,都能照亮回家的路。 (段亭亭 作者单位:大阳煤矿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