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 舅
发布时间: 2026年08月13 12:25:31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巷口的槐树还在,只是躯干粗了许多。风穿过枝叶时,簌簌的声响与三十年前并无二致,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亮,可树下乘凉的人,已经换了面孔。

     小舅就住在这巷子深处。他是个寡言的人,面庞被日头晒的黝黑,手掌粗粝如树皮。逢年过节往他家跑,是我童年最殷切的盼望。那时巷子还是土路,雨天积水成洼,我踩着砖头蹦跳着过去,小舅总站在院门口远远望着,也不挥手,就那么定定地站着。进了院门,油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——舅妈在灶间忙活,小舅不声不响从柜里摸出给我攒的玻璃弹珠。他记着我的喜好,等我来了,便像变戏法一样拿出来。

     屋后有座青瓦古庙,飞檐上的脊兽被风雨啃噬得面目模糊。庙前石阶被我们的脚步磨得发亮,我和表弟妹们在廊下捉迷藏,在碑刻间辨认模糊的字迹。小舅有时搬把竹椅坐在庙前,偶尔抬眼看我们一眼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。庙里的钟早已不响,但我们奔跑的脚步声、笑闹声,填满了那些空阔的午后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子,会在往后的岁月里,成为心底最温润的底色。

     那些年家家都紧巴,可但凡亲友家有人生病、盖房缺钱,小舅总是第一个把钱递过去的人。他从不说“借”,只说“先用着”,仿佛那些浸着汗水的积蓄,天生就该用来熨帖别人的难处。母亲说,小舅年轻时在砖窑背过砖,一块砖一分钱,他背了十年,才攒下娶舅妈的钱。可帮衬旁人时,他从不算计。

     我慢慢长大,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、工作,回去的次数稀疏了。每次见面,小舅的话更少了,只是默默往我碗里夹菜,听我讲些城里的新鲜事,偶尔应一声“哦”。我总想着下次回来多陪他说说话,总以为日子还长,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,总有慢慢讲的机会。直到那个春天的清晨,电话响起,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你小舅……昨晚走了”。

     我赶回去时,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槐树还在开花,油糕的香气不知从谁家窗口飘出来。可小舅不在了。他走得那样安静,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,没惊动任何人。我站在他常坐的那把竹椅前,椅面被他磨得光滑。原来告别从不是郑重的仪式,而是一次寻常的转身,一个普通的傍晚,你说了“下次再来”,却再也没有下次。

     如今古庙修缮成了景点,老宅改成了民宿。村里的年轻人多半不认识小舅了,他不过是老巷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。可我总在某个黄昏想起他——想起他黝黑的脸庞,想起他递甜糕时粗粝的手指,想起他站在院门口沉默的身影。他像这巷子里的旧砖墙,从不言语,却牢牢守着一段光阴的温度。

     暮色渐浓,我转身离开。巷口的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仿佛替我道着那些来不及说出的话。小舅,我会好好收着您给的甜,在这越来越快的世界里,慢慢嚼。 ( 悦炳文 作者单位:望云煤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