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着孩子的中年人,扶着老人的年轻人,背着运动器材的小学生,早早就等在星河学校操场门口。门一开,大家涌进去,像赴一场准时的约会。这是晋城人特有的福利——学校的操场向市民开放,成了附近居民的晨练据点。
我跑起来。步子迈开,呼吸匀称,风从耳边过,带着清晨特有的凉。操场周围铁围栏上攀着绿植,叶子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围墙外是一排居民楼的窗户,一扇一扇在朝阳里亮起来,有人影在厨房里晃动。远处教学楼的轮廓镶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一切都太寻常了——寻常得让人安心。出个门,就能在这样敞亮干净的操场上跑出汗来。我的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。
十几年前我来到晋城,从化工厂开始干。从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做到熟练工,从一线操作岗转到带班。后来去了煤矿,一干又是几年。算下来,在兰花工作十几年了。这些年,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四十多岁的中年人;把一个初来乍到、连晋城话都听不太懂的外地人,变成走到哪儿都觉得亲切的本城人。
真正让我了解这座城市的,就是跑步。最初就是想喘口气,在厂子和家两点一线之外,找个属于自己的圈子。体育场是我第一个跑熟的地方,一圈一圈绕,从三圈到五圈到十圈。跑着跑着,常来的人都面熟了,这座城也就一点点认识了。后来到水系公园跑步,清晨特别美,薄雾浮在水面,暗红色的步道沿着整治过的河道蜿蜒,跑起来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。今年上半年,家门口的小公园改造完工了,不出所料里面有跑道。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:这些悄悄的变化里,有没有我的一点点贡献?念头一闪就过了,但跑在这些越来越好的路上心里就特别舒服,每多一处能跑步的地方,我就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又亲近了一层。
跑着想着,思绪慢慢回来。操场上人渐渐多了,跳绳的孩子们笑闹着,打篮球的中年人偶尔喊一声"传"。居民楼窗户映着朝阳的光,像无数面小镜子,把温暖反射到操场上。这场地多好,这条件多好,风吹过跑道,吹过人们淌着汗的笑脸,把整个早晨都吹得柔软而明亮。
是啊,今天天好。能在这样的早晨跑进一所学校的操场,真幸福。我又忍不住想,从化工厂到煤矿,从十几年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到现在媳妇孩子热炕头,从到处找地方活动到走出门就是敞开的操场。十年跑步,我跑过晋城最安静的清晨,也跑过喧闹的黄昏。用脚底板丈量这座城市十年的变化,也丈量着自己从外地人到本地人的十年。
回家路过早市,买几个火烧,带点水果。邻居打招呼:"休息了?锻炼做饭两不误,你这日子过得真踏实。"这踏实日子,是兰花给的,那些年在管道间流的汗,在办公室加的班,都化作了如今安稳的生活;也是晋城给的,这座城用越来越近的跑道、越来越蓝的天、越来越多的绿,一点点接纳了我,滋养了我。当年那个听不懂晋城话的小伙子,如今跑过的每一条路,都成了故乡的掌纹;当年那座灰扑扑的城市,也在我每一步的起落间,长出了花园和晨光。
不知不觉,这座城市就陪我跑过了最好的年华。(郭建伟 作者单位:沁裕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