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井时天色微沉，巷道里的灯白得刺眼，混着煤尘和机油味的空气钻进喉咙，泛着挥不开的涩意。整天在井下来回奔波，脑子里装的全是安全生产，哪有工夫去注意地面上开了什么花。直到昨天倒松班，冲掉满身煤尘换上干净衣服，难得偷来半刻清闲，搬了把椅子往院子里一坐，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漫过来裹住了我，扭头一看，墙角那丛茉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缀满了白花。

      在井下待久了，连光线都是稀缺的东西。头顶一盏矿灯，照着煤壁，也照着工友们的脸——那些常年蒙着煤灰，哪怕反复搓洗，皮肤纹路里总留着一层淡青的印子的脸。耳旁设备的轰鸣声压的人说话都得凑到耳根子边上喊，汗湿的衣服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布料硬得像一层薄壳。花草树木那些细碎清雅的事，总觉得跟自己隔着一层摸不到屏障。

      可偏偏院角这丛茉莉不一样。没人特意给它选向阳的好位置，它就扎在院墙根那片不起眼的土里，水也未必浇得及时，它倒也不计较，闷声不响地开了花，香气还是那个香气，淡淡的，不急不躁，毫不敷衍。

      我就那么坐着，闻着风里飘过来的花香，忽然就反应过来，这丛花可不就和我们这群天天往地底下钻的矿工一模一样么。我们的脸是黑的，手掌上的茧子厚得摸上去都糙，可胸口揣着的心一直是热的，刻在骨子里那点守本分、护安全的念头，从下井第一天起就从来没丢过半分。井下的巷道再闷，掘进的活儿再累，只要下班推开院门，先接住那一缕软乎乎的茉莉花香，好像扛在肩上连轴转的担子，瞬间就轻了小半截。

      我们在地底下掏煤，它在地面上蒙尘，平日里各过各的日子，可偏又像是凑在一块儿，陪着彼此慢慢熬着日子。煤尘落在花瓣上就落在上面了，藏在花骨朵里的香气半点没散；煤灰沾在我们身上就沾上了，刻在骨子里的实诚和担当半分也没塌。

      暮色渐浓，换身清爽衣裳出院门，晚风裹着余下的花香轻轻一拂，心里那点乏劲也就散了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日子还得继续，一步步往前走，踏实就好。（袁 满 作者单位：百盛煤业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