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代兰花梦
发布时间: 2026年07月16 12:34:46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清晨六点,井口还笼在薄雾里,父亲已经戴好安全帽,此时离退休还有最后一个月,三十八年了,他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回。只记得每次出门前,总要回头看一眼门后贴的那句话——“宁听哭声,不听骂声;宁为安全红脸,不为事故流泪”。那是他年轻时自己用红纸写的。

     我小时候不懂,只觉父亲太较真。工友们都叫他“黑脸包公”,谁违章操作,他当场就吼,不留一点情面。有回一个年轻矿工图省事,没挂好保险带就爬上绞车架,父亲冲过去一把把他拽下来,当着全班人的面骂了足足十分钟。那人红着眼说:“牛师傅,至于吗?”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你要是出了事,我拿什么赔给你妈?”后来那个矿工成了队里的安全标兵,每次见到父亲,都喊一声“师父”。父亲说,他这一辈子,最怕听见家属的哭声,所以宁可在岗上得罪人,也绝不放过一丝隐患。

     父亲把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了矿井,也把一种说不清的情愫种在了我和弟弟心里。小时候他难得休息,带我们去矿山公园玩,指着高高的井架说:“那下面有咱们家吃的、穿的,也有上千个家庭的盼头。”那时我们似懂非懂,可长大后,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煤矿。弟弟去了玉溪煤矿机运队,管库房;我今年六月调岗,成了望云煤矿监控中心的值机员。

     弟弟的库房在矿区一角,被他收拾得清清爽爽。货架上,机电配件按型号排成行,电缆油脂单独隔开,每一类物资前都挂着自制的标识牌。最让我佩服的是他验收货物时的“死板”——有一批矿灯到货,他拆开三箱抽检,发现两盏灯亮度不够,立刻拒收整批货,供货商急得跳脚,他翻着标准文件一字一句念给对方听。入库后,他每天都要巡检一遍,防潮剂换得比谁都勤,旧皮带、旧托辊能修复的就修复,实在不能用的就登记造册,定期上交回收。队里人都说,找他领料最难,因为他总要问清楚“干什么用、用多少、旧的交回来了没”。可也正是这份“抠门”,让队里每月的材料费比预算省下一大截。弟弟笑笑:“我爸教的,矿上每一分钱都是兄弟们拿汗换的,省下来就是赚下。”

     我坐在监控中心的大屏前,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父亲常说的“责任重千斤”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标,是井下每一位兄弟的位置,红、黄、蓝各色区域代表着不同作业面的安全状态。刚上岗时,我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慌,生怕漏掉一个报警。师傅坐在旁边,手把手教我识别异常轨迹,告诉我哪个拐角容易有信号盲区,哪种位移曲线可能意味着人员靠近危险边界。如今,我已经能熟练地切换画面、比对人数、回放路径。记得一次工作处理完毕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我给父亲发了条信息:“爸,我这边一切正常。”他很快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后面跟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,隔着三十八年的时光,却守着同一个心跳。

     父亲退休那天,我和弟弟都请假回家。他摘下戴了半辈子的安全帽,用绒布仔细擦干净,交到我手上:“闺女,你俩在井下井上,一个管物资,一个管监控,都是安全的‘眼睛’和‘手’。记住,煤矿不怕慢,就怕乱;不怕苦,就怕马虎”。

     如今,我每天坐在大屏前,弟弟每天守着他的库房,我们很少在岗位上见面,却总在家庭微信群里互相提醒:“今天风大,注意设备防潮”“下午有检修,盯紧人员轨迹”。父亲偶尔在群里发一段语音,背景音是公园里晨练的广播,他说:“你们守着矿,我守着家,都好好的。”矿山的生活平淡、琐碎,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有日复一日的警觉和坚持。可正是这一个个精准的数据、一件件完好的材料、一次次及时的预警,织成了井下安全最牢靠的网。(牛亚丽 作者单位:望云煤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