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未见过我的姥姥。
有关于姥姥的一切,都只是散落在母亲偶尔感伤想说起的时候,也很少听她主动提起。她总说:“是个人都说你姥姥人品好,可唯独就是对我不好。她太傻了,把最大方、最善解人意的一面都给了外人。”说起这,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陈年的委屈。那些往事于她而言像是一个上了锁的匣子,压箱底太久,可匣子本身,却从未被真正打开、抚平过。
母亲算是远嫁。事实上,在我的印象中她很少专程赶回老家为姥姥烧纸。故乡对她而言,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,是汇款时熟悉的卡号,是平日里寄去的包裹,却很少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。
犹记得我上中学时,有一天下晚自习回家,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,我连忙问起怎么了,她轻声说:“这些天,街上到处都是烧纸的人,我也怕她在那边过得不好,”她便独自一人去买了纸钱,找了一处空地,悄悄地给姥姥捎去了思念。说完这些话,她哭得不能自已。那是她第一次,用这样的方式与姥姥对话。现在想来,母亲心里那些遗憾和未能尽到的孝心,早已想找个突破口了。
清明节近了,我说:“妈,趁这个假期,我陪你回家给姥姥烧烧纸吧。我也想看望一下那个素未谋面的人,甚至到现在连姥姥的照片都没有见过。”母亲还是犹豫着摇了摇头,说上班呢顾不上。其实前几天她就给舅舅打过了电话,联系到镇上的超市买好了花束和纸钱。我不太理解。明明可以回去看看,却宁愿买很多东西寄回去。那些关于故乡的事情,总是通过一通通电话,托付给舅舅去操办。来回拉扯间,母亲又讲起了关于姥姥的故事。
第一段故事是关于姥姥离开的时候。
在那个年代,她是喝药走了。姥姥走的时候,母亲还在上海打工,得知消息辗转赶车回去也没见到姥姥最后一面。舅舅一直说,姥姥临终之前一直喃喃:“给小云(妈妈的小名)留了东西……”,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藏在哪里,他们翻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,什么也没找到。母亲说只有她一猜就知道在哪。
就在姥姥常穿的那件旧棉袄里。夹层的缝线被小心拆开过,又密密地缝了回去,里面藏着几百块钱,是姥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所有积蓄。母亲每每说起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但眼眶总是湿润着,这是被她的母亲笨拙地爱着最坚定的证明。我听着心里也会发紧——原来这世上有一种默契,不需要猜,便什么都懂了。
第二段故事,更久远一些。
有一回姥爷惹姥姥生了气,姥姥一气之下夺门而出要走回娘家。她没有骑车,就那么不吃不喝地走了不知多少里路。后来姥爷天黑沿路去找,发现时已经昏迷在路边的菜地里,人已经饿晕了。听说姥姥的娘家人对她也不太好,她不敢回家。可她就是那样要强,那样嘴硬,宁愿倒在半路上,也不肯回头说一句软话。母亲总说,大概正是这样的性子,让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日积月累,将自己结束在那个年轻的年纪,什么福都没享上。
我静静地听着,以前我总觉得,母亲是恨姥姥的。恨她重男轻女,恨她在舅舅结婚以后总让女儿承担家里的家务,恨她从未对她温柔的说过话。现在想来那不过是那个时代落在姥姥身上的烙印——她自己从未被好好爱过,她没有学会更好的方式去表达爱,那些沉默又有失偏颇的付出,可能就是给出的全部温柔。但我不能说姥姥不爱母亲,也不能说母亲不想姥姥。
母亲自己,何尝不是另一个版本的要强呢?她每天辛勤工作,却依然节衣缩食了一辈子,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。回老家来回一趟的成本、请假影响的工资和时间……她算得太清楚了,所以还是选择“最合适”的方式。她不是不想回去。她只是把那份想念,藏进了频繁打去的电话里、托付中,藏进了那些寄回老家的衣物和食品中——就像当年姥姥把钱缝进衣服的夹层一样,藏得妥帖,不轻易示人。
快到清明了,我想姥姥的墓前应该长满了青草,是否还夹杂着几株野花在风中摇曳,我想我该回去看看。不是为了完成什么所谓的使命,只是想站在那个素未谋面的人面前,静静地陪她待一会,和她说说话。然后告诉母亲——你看,我来了。替你看看她,也会替她好好爱着你。(王 琦 作者单位:唐安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