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的风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机油与煤尘的气味。矿车的轰鸣声从地层深处传来,震得脚下的铁轨微微发颤。老陈摸了摸那根被掌心磨得发亮的“三连环”,冰凉的触感一下把人拽回了四十年前。
那是1986年,老陈顶了父亲的岗,第一次站在这井口。老师傅把铁钩塞到他手里,说:“小子,记住,矿车上来摘钩要快,矿车下去挂钩要准,慢了,全队的活儿都得等你。”他的手抖了。后来,这“摘”与“挂”就成了他一生的节拍。老陈讲,我能闭着眼,光听绞车钢丝绳的声响,就知道车到哪儿了,该抬手了。这手艺,是用四十年青春和警觉磨出来的。老陈若有所思地讲,记忆最深的是王师傅的手。有一年三九天,挂钩的插销冻住了,王师傅摘了手套用牙咬,用体温去焐,嘴唇都粘掉一块皮。他啐口血沫子,咧着嘴笑:“这铁家伙,就得拿人味儿暖它。”后来他退休那天,就蹲在井口摸了半天铁轨,没说话。现在我懂了。干我们这行的,命就系在这“安全”两字上。我耳朵灵,能听出矿车轮子碾过轨道接头时,那一声“咯噔”是正常还是松了。这本事不是天生的,是拿教训换的。早年有个师兄,一时走神,插销没插到底,跑车了……那巨响,我记了一辈子。从那以后,我每次挂钩,都要摸三遍,心里默念:“挂稳了,矿车下井了。”后来带徒弟,我第一课就是带他们看那根变形的“三连环”:“看见没?这就是马虎的代价。咱手里挂的不是车,是万无一失的安全责任。”
明天,老陈就要光荣退休啦。工装洗得发白,叠好了。这双摸了一辈子铁的手,以后大概就摸摸孙子的头,摸摸家里的花什么的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。比如这井口的风声,绞车的轰鸣,还有那股子煤尘味儿,它们已经成为永恒。老陈这一辈子,没下过最深的井,没挖出一锹煤,可那地底下涌上来的“乌金河”,每一滴都有他辛勤的付出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老陈最后摸了摸那冰凉的铁轨,转身离开。背后,是依旧轰鸣的井口,和一条通向地心的、光明的血管。而他,完成了他的那一“挂”。(张新峰 作者单位:伯方煤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