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党费
发布时间: 2026年07月09 08:46:27     文章来源:兰花     作者:

      爷爷今年七十六了。耳朵背得厉害,跟他说话得趴他耳朵边上喊;腿脚也不行了,出门靠那辆电轮椅。

      可每个月去村委交党费这件事,他从来不让人替。“我自己去。”语气平静,但没得商量。

      交党费那天,他会起得比平时还早。把稀疏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换上那件淡蓝色的衬衫,洗得发白,领口袖口却干干净净,熨得平平整整。估计那件衬衫对他而言,大概跟太爷爷当年的军装差不多。党费总会用那个棕色的牛皮信封提前几天准备好,叠得方方正正,小心翼翼塞进信封,封好口,再用手掌平平地捋一遍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      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不是心酸,不知不觉,眼眶竟有点湿润了。

      爷爷的这根“轴”,是从太爷爷那儿传下来的。太爷爷当年参加过八路军,打过鬼子。从战场回来,带回的除了那些伤疤,还有对党的那份赤诚。爷爷就是在那种氛围里长大——饭桌上、炕头上,太爷爷嘴里念叨的全是队伍上的事、党的事。

      解放以后,爷爷在家乡当了老师。从普通教员一路干到小学校长,教了一辈子书。把一批又一批农村孩子送出村子,有的考上学,有的进了城,有的也回了村接着建设家乡。问起他年轻的往事,总会平淡地说:“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是帮党多培养几个人才。”

      记得小时候在爷爷家。夏天晚上,院子里蟋蟀叫得热闹,竹竿架上爬满了秋葫芦藤和葡萄藤,叶子密密匝匝的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星星点点。我就趴在爷爷膝盖上,仰着脑袋看天——天上也是满天繁星和月亮,跟地上一样亮堂。

      爷爷给我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故事。红军长征的故事,毛主席的故事、太爷爷扛着枪、吃着野菜打鬼子的故事……他讲得不快,声音不高,有时候讲到某个地方还会停下来想一会儿,好像在回忆什么。我趴在他膝盖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旱烟味和肥皂香,听着听着就入了迷。

      那时候还小,不懂什么“信仰”,什么“忠诚”。但就是在那些星光下的夜晚,总有些热血光荣的东西一点一点渗进了我心里。后来我爱上了历史、尤其爱钻研党史的时候才忽然发现——那些爷爷当年种在我心里的那颗种子,早就生根发芽了。

      前天又陪爷爷去交了一次党费。还是那件淡蓝色衬衫,还是那个棕色牛皮信封,还是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我推着他的轮椅走在村道上,他坐在上面,背挺得笔直。到了支部,他照例自己摇着轮椅进去。我在外面等着,隔着窗户看见他双手接过收据,认真地看了看,然后小心地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里。

      出来之后,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。他眯着满是菊花褶子的老眼,笑了笑:“走,回家。”我推着他往回走。路上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跟我想的一样。

      因为它们串在一起,就是一家三代人对同一个信仰的回答。

      这个回答不需要豪言壮语。它就藏在每一次认真梳好的头发里,藏在每一笔按时交纳的党费里,藏在一位40年的老党员平凡普通却从不敷衍的日常里。(程 康  作者单位:煤层气公司